【双花】最后一剑

*昨晚上做了个梦,难得醒来还能记得大概,润一润色混更。

看完不要打我,都是梦而已,你们懂。



最后一剑


溪山城陷落的消息是破晓时分传到的。

作为人类最后的主城,堪萨斯城上空密布着经日不散的阴云。

孙哲平和张佳乐一前一后走在冷清的街道上,炽热的风翻卷起枯黄的树叶,几段干瘪的枝条不堪重荷的断落尘埃。

他们都知道,这一天早晚会到来。

在蛮荒之神的眷顾下,兽人的侵攻势如狂潮,多少如雷贯耳的名字倒在层层收缩的防线上,终于,人类退无可退,只剩下这最后一座城池。

灼热的熏风从地平线的远方刮来野兽嗜血的咆哮,那是揭开战幕的号角。

没有选择,唯余死战。

孙哲平和一队巡逻的卫兵插身而过。这些人里面有几个,他认识。

也就在数月前,他们中有人还在赌场里挥金如土,有人还在妓馆里左拥右抱,有个少年,每天抱着画板出现在城里不同的地方,画下熙熙攘攘千姿百态的路人,他总说自己将来会成为名垂后世的画家,而现在,拿笔的手里紧握着长枪,坚定的目光投向的所在,只有战场。

他们都不是士兵,披甲执锐的战士早已奔赴前线,只有极少数伤兵被送了回来,等待他们的却也不是安养生息,而是竭尽全力的治好伤体,握住配剑,再一次浴血奋战。

孙哲平在一截台阶上坐了下来。

这里原本是城里最热闹的酒坊,出售来自世界各地的美酒佳肴,如今也早已关门闭户,招牌下悄然爬上了蛛网。

张佳乐沉默的立于一旁。

溪山城的阵亡名单中,有他们熟识的人——虽说到了现在,雪片般飘来的阵亡名册里那些耳熟能详的名字早该已经看得麻木。

但心仍然会痛,血仍旧会沸腾。

“什么时候开战?”良久以后,张佳乐问。

他不期待孙哲平的回答,也不是在问自己。他只是有些迫不及待。

灼痛了身体的热血,不见敌人的血肉不得镇压。

孙哲平没有回答。他的眼底也燃着火,更加深沉,更加热切。他的目光穿过厚重的城墙,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。

张佳乐循着望去,只见千年古城巍巍而立,不辨繁华,满眼肃杀。

 

“为什么是我?!!”

第七军团的指挥塔里,张佳乐拍案而起。

“这是命令。”

韩文清负手站在占据了小半个屋子的沙盘前,头也不抬。

“我不是你的下属!”

张佳乐两步跨到门边,抬手就去推门。

身后传来韩文清坚如铁石的声音。

“战场之上,你必须服从安排。”

即便战火尚未点燃,兽人大军却已近在咫尺,这里已然是战场。

张佳乐到底没能推门而去。

“……为什么是我?”他紧闭双目,背脊绷直到极限,不愿接受的激愤使他的身躯微微发颤。

韩文清说:“因为只能是你。”

“明明还有很多人!”张佳乐迫不及待的反驳,“可以是你,可以是张新杰,可以是孙哲平——为什么偏偏要是我?!”

“我是主帅。”韩文清淡漠的回绝了他的抗议。

一直保持沉默的张新杰走上前来。

“他是主帅,我是医生,我们不能走。至于孙哲平……”他顿了一顿,又接着说,“你知道原因的。”

张佳乐握紧了拳,他的确知道。

孙哲平,曾经居住在兽人与人类世界边境的半兽人族后裔,被兽人举族歼灭之后,余下为奴的老弱妇孺都被打上了世世代代不可湮灭的“印记”。

“印记”存在于体内一天,他们的所在就永远为兽人所知悉,天涯海角,无从逃避。

带领最后一批没有战斗力的妇人和孩童逃离战火,这样的任务,绝不可能交给孙哲平去完成。

韩文清说得没错,只有他。有足够的能力,没有负累,足堪信赖。心里明明无比清楚,他还是忍不住想要一遍一遍的质问——为什么是他!

亟欲一战,绝不独活,这样的信念牢牢的镌刻在他们每个人心底深处,却为何独独是他,永远的失去了践行的机会……

张新杰说:“喻文州到了。”

张佳乐浑身一震。

终末的乐章已经奏响,一切的因果已然朝向最壮绝的方向,无可挽回,不堪抵挡。

掌心握得几乎滴下血来,他说:

“好,今夜出发。”

 

张新杰找到孙哲平的时候,后者正在塔楼上瞭望。

“张佳乐走了。”

孙哲平点了点头。

“他想再见你一面。”张新杰说,“为什么避不见他?”

孙哲平从瞭望台上下来,手扶上城墙粗粝的砖石。

“如果活着,总会有再见面的一天。”

“你知道这个希望有多么渺茫。”张新杰从来只说实话。

“那就替我带句话。”孙哲平说,“明年开春,我在风刃峡谷的断崖边等他。”

 

 

 

那一战风云变色,草木皆摧,人类终于用最惨烈的方式,守住了最后的防线。

无论经历过怎样的沉沦与悲伤,生存的意志永远不会磨灭。幸存下来的人们在四野焦土上建立起了新的故乡,一开始只是难民的集落,年月增多,也渐渐发展成村庄和城镇。

人类社会,浴火重生的速度快得难以想象,但有些地方,就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痕,长久的留在那里,照不进一切生机。

那是曾经的堪萨斯城,过去最繁荣的都市之一,也是最后那场决战的战场。

方圆百里,尽成死地。

当时张新杰说:“喻文州到了。”

张佳乐就知道,这样的结果已是必然。

留下黄少天独自死守溪山城,喻文州从来就很清楚,自己身负着必须完成的使命。

多少亡者的血肉,多少英灵的意志,汇集成那一小颗连光也能吞噬殆尽的暗晶,堪萨斯城,有他完成使命的最后一滴血。

付出了那么多的代价,必须讨回一个对得起先人的结果,人类从不是软弱的生物,即便玉石俱焚,也要把敌人毫不留情的拖下地狱。

那一战,究极的术法发动之后,覆灭的不仅是堪萨斯城,还有数以百万计的兽人大军。

血色的光笼罩整片大地三天三夜,血光褪尽之后,地面只留下一个巨大的深坑,飞鸟绝迹,寸草不生。

 

张佳乐再度踏上那片土地,已经是三年后了。

三年来每一天午夜惊醒时看到的景象展开在眼前,他茫然的行走其间,心里一片不着边际的荒凉。

深黑色的地面坚硬如石,地下却像是埋藏着翻涌的岩浆。历经三年也不曾散去的血腥气扑面而来,混杂着影影绰绰交织错乱的耳语和金铁碰撞之声。多少灵魂被永生永世束缚在这一片断绝生机的土地上,人类的,兽人的,混在一起,仍在厮杀。

人们为了纪念那场充满绝望和希望的战斗,给了这里一个新的名字:永生之地。

张佳乐踏足其上,却只感受到死亡。

 

他却不是唯一的访客。

在灰暗的雾气彼端,他看到一个白衣的身影。

牧师蹲在地上,专注的吟唱着一个祝福。他脚底下的那一小块土地,奇迹般的绽放了一星绿意。

张佳乐停了下来,屏住呼吸,静静的看着那一点微弱的绿色缓慢扩张,逐渐占满了一人宽的地面。翠绿的小草怯生生的冒出头来,似乎对周遭的环境极不适应,却终于还是勇敢的存活了下来。一阵风从未知的地方吹来,轻抚过小草头顶,吹开几朵娇小的野花。

在靠近巨坑中心的地方,这样的绿地到处都是。它们有大有小,一块一块的分布着,似乎正不息的努力着和周围的同伴寻求联系。

牧师站了起来,深吸了一口气,放松肩膀。

他看到了张佳乐。

“你好。”他说,“很高兴能再见到你。”

 

在漫长的谈话中,张新杰并没有用哪怕一个字描述过那场战斗。

张佳乐也没有问及。

他们同时保持沉默,让远去的过往永远尘封在彼此心底。

张新杰说:“孙哲平曾托我给你带一句话。”

于是张佳乐站在了风刃峡谷的断崖边上。

他并不知道,他脚踩的这块巨石是不是孙哲平想让他来的地方。他们曾经约定过,有朝一日四海升平,就一起来这里走一走,看一看。

终年蒸腾的雾气偶尔被掠过峡谷的凛风吹散,断崖对面,一望无际的大草原,是孙哲平永远回不去的家乡。

一滴眼泪隔了三年,终于从眼眶中倾落。

张佳乐捂着脸,绷得笔直的脊骨终于再也撑不住肩头的重量。

他跪下来,双手抠住巨石冰冷的表面,把头深深的埋进臂弯中,终于放开一切,嚎啕大哭。

然而,有一种悲痛,却是无论如何发泄也无法淡去分毫的。失去的太重,开在那里的洞那么真实,那么痛,如何弥补?

孙哲平说,明年开春,在这里等他。

说的又是哪一个“明年”?

张新杰叹道:“他希望你好好的活下去。”

活下去,每一个明年都可以来这里看看,直到再也不需记起这个约定。

 

那一日,孙哲平在千军万马丛中,忽然回头,望了一眼远方透出一线光亮的天空。

他脸上的表情变得很奇怪,说不清是在笑,还是在叹息。

转眼,他又回过头去,支起早已体无完肤的身躯。

在钟声鸣响的刹那,挥出了最后一剑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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